全局觀 010|出國了就是重新開始:要不考慮勇敢一次,幫自己做海外新人設?(On Persona)
當沒有人知道你是誰,你才有機會決定你是誰,讓空白成為釋放勇敢的土壤
《喬記洋行》在過去半年裡以更大的幅度展開寫作方向,有不少主題、切入角度、寫作流程都有不少嘗試,這次切回來 #全局觀,除了用系統方式講海外職場一些務實的話題,比如升遷;也想用比較個人的面相,聊聊海外生活裡個人心境的變化。
正如 #全局觀 001 曾經提及的,不僅成人之路不簡單,海外之路也不簡單。若「出海」成為了下一個人生篇章,這個決策帶來的是整套生活體系的新選擇,自此之後,人際圈將會有新的緣起緣滅;在眼前遞出橄欖枝的工作樣態,不再是有樣式與套路的成長曲線;在哪裡成家立業,也將成為複雜的務實矩陣;甚至投資傾向,也將影響到未來更加長遠,對於人生的想望。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更誠實的說,實是充滿荊棘,會讓人痛苦、挫折,在不安與未知之中數度懷疑自己的決策。也會同時在過程中,發現自己就算是在風雨、泥濘中掙扎前行,也早已走過遠超過自己所預期的距離,看見不曾想像過的風景。
今年是我離開台灣的第七年,看似很長,但每一年都有不一樣的心境。也因此,想要從當時剛離開沒多久,重新定位自己那段時間的學習:人設(Persona)開始說起。
啊,我用人設一詞,並不是鼓勵每個人否定自我,從頭打造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形象;反而是要用更廣闊的角度,說說每個人在新環境中,能否有更多空間用新的方式釋放自我、放下自我、嘗試自我,進而改變人與環境之間的權力動態(Power dynamics)。
事不宜遲,我們開始吧。
「空白」的經歷,是無限制,也是無掛念
既然我是居住在海外的僑民,那來讓我回溯一下我最初來到海外時的經驗吧。
十年前,2014 年的我去荷蘭當交換學生,是我第一次離開台灣長期生活,也是我第一次來到歐洲大陸。我在踏上飛機時是非常忐忑的,因為我對於如何在一個我毫不熟悉的系統裡落地,有概念,但沒經驗。
即便有學生身份作為庇護,我依舊得從最基本的事情開始:因為不知道當地銀行開戶要多久,得隨身帶著一批現金;我不知道荷蘭租屋市場實際而言怎麼運作,卻得到現場用自己的名字簽訂一個外文寫的租屋契約;那還是一個 4G 在普及,Wifi 很稀缺的年代,我得靠著學校網路以及走進街區,幫自己辦一個在當地也能使用的電話號碼。
那也是我第一次離開我所熟悉且仰賴的台灣華語環境,得開始用英文生活。
你原本以為你學了這麼多年的英文,或是其他外文,已經足夠建立起連結橋樑,而你開口,你才發現你在他人張眼等待你的那幾秒鐘裡,明白到外語之所以是外語,就在於你填滿不了一個詞彙能夠代表的所有明喻與暗喻,而你滿懷的心事有如聲波,越是往前一些,弱一些,還沒到終點,已然腰斬。——不會再回來的時光 For those gone days, 2015
那半年實在是我非常痛苦的一段時間,不僅是新環境本身有諸多生活摩擦,更大的痛苦在於,我並不覺得在這種狀況中表現出來的我,是「真實的我」:意見豐富的我,還不夠時間組織對的語言(language),交流就已經結束了;熟悉與人互動的我,還不理解當地人的行為規範(norm),連進餐廳、問資訊,都顯得躊躇拖沓。明明在台灣特定領域上已受到認可的我,在這裏卻因為不理解當地脈絡,怎麼表現都像個新手。
我有時候是在對自己生氣:這不是我,可別人以為這就是我的樣貌,而我無能為力。
但同時,讓我們來用一個「局外人」的視角來講同樣一件事情。
在銀行職員的眼裡,站在眼前的學生,是很明顯不講當地語言,卻用稍微生疏的英語,積極且努力將資料備齊來開戶的年輕人。在荷蘭當地的同儕眼裡,這則是一個很不熟悉學校討論與提出論點,但是做了許多筆記、跟上進度,想盡辦法表達的外國學生。
在這些局外人的眼裡,這是一個不完美且跟當地生活不太同步的年輕人。但這個「奇怪」、「不足」、「沒經驗」的人,即便技能上有落差,卻並不是件大事,學就好了。至少,這是個有好奇心、有意願互動且友善的一名年輕人。
以上這些揣測當然不見得是這些局外人的真實想法,卻至少是我在台灣時,看到外籍學生時會有的視點;也近似大多台灣網友們,在述說他們與移居台灣的外籍朋友們相處時的主要基調。我尋思,如果我是用這樣的方式看待他們,或許,這也是情境置換之下,別人如何看待我的方式。
這是我第二次久居海外的照片。當時 2019 年,與國際同學在以色列的莊園。
現在再讓我們用「上帝視角」看待這兩個視點。
我以「局內人」角度在思考時,我認為「真實的我」沒有被呈現,被錯看了,因此感到委屈與受傷;但當我以「局外人」角度在思考時,那個我認為的「真實的我」,的確沒有用我喜歡、我熟悉的方式被投射出來,卻反而,他人透過不同情境與切角,看到「真實的我」的一部分。只是這個「真實的我」,是我通常在舊有的環境之下,不見得有機會被強化或是點明的印象與真實。
這樣局內外的落差,是幾乎所有海外移民都會歷經的過程,過程中既是社會適應,也是誤會四起;是文化擦撞,也是驚喜或是驚嚇。但當這個局內外定義的兩種「真實自我」,開始和當地社會互相校正時,也自然而然有兩股引力在互相拔河:我到底是要用盡心力,把那個「局內人認為的真實的我」用新的方式呈現出來?還是要趁機透過「局外人看到的真實的我」,來重新定義跟選擇我呈現自己的樣貌呢?
這個拔河引力開創出的模糊空間,即是「人設」可以被育養的土壤。
正因為在原本的社會裡,我透過爬升各種價值體系獲得的職稱、學歷、社交評價,那個「局內人認為的真實的我」,出了國都得歸零。面對這些「空白」,我最剛開始面臨的自然是氣餒與恐慌,彷彿我過往的努力與意義開始貶值。
但用另外一個角度而言,「空白」代表的,也能是無限制、無掛念。因為在這個新的環境裡,那些在舊有系統裡自己別上的功勳,他人套在我身上的濾鏡,以及原生身份貼在我身上的標籤,暫時是不被看見的。
因為不理解,所以新的人群既無法定義你,也需要重新看見你。
這種「重新來過」的自由,無論是主動選擇或是被動選擇,都是人們在陌生土地上重新定義自己的過程,是《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裡的尚萬強,是《幕府將軍(Shogun)》裡的三浦按針,也當然可能是任何人。當然,我亦不是要說每個人到了新的環境都會踏上順遂而榮耀的路途,也有人將永遠無法適應作為僑民帶來的邊緣身份。只是這種模糊甚至魔幻的時刻,是疑惑,也是機會。
而每次面對機會,就有選擇與嘗試的空間。
人設不是表演,是一種選擇誠實的方向
我第二次出國,也就是 2019 年這次,我是帶著「有所求」的心態出海的。
因為職業發展的方向不符合我的熱情,我想要轉換領域,並且這個領域是台灣市場裡相對稀缺且經驗不足的領域。而我想要驗證我對法國的喜愛,我想要知道我對文學、藝術與美學的善感是否能在這裡獲得更多的釋放。而解開情緒,也並不是我在台灣時,時常嘗試的社交手段。
人設育養的土壤,鐵定會在我踏上法國土地那刻開始出現。有了荷蘭經驗作為借鑒,這次我對「人設」也有了更明確的想像,跟想要應用的空間。
但在實際跳進我如何操作這個模糊空間以前,還是要再度強調,正因為「人設」在此處,並不是建立一個公關形象,不是要求每個人直接創建一個與自己截然不同的理想形象;而是在這個範圍與界定都尚未明朗的時刻,決定讓哪個版本的自己,無論是自己有想要持續創建的,抑或是以前受到制約,卻想要有更多機會釋放的部分,先站出來。
這些事情或許不是很大。比如社交場合裡,一些認識陌生人的基本標籤,是很常被用作建立他人印象以及對話分類的方式。但因為在台灣時,我身上的標籤太明確了,我不只很難談「夢想」,我甚至連「我不想要繼續在金融業工作」,都容易形成一個充滿阻力的對話。台大財金系本系畢業、外商花旗 MA ,這些善用標籤的「成功」已經成為了金手銬,旁人的反應多半是「為什麼一個這麼好且穩定的工作你不想要?」而不是「是不是有什麼其他東西,讓你想要離開此地?」
社會原生環境提供了太多資訊,而這些資訊就成為了錨定印象的認知偏誤,而一旦原本開放的環境被急速收攏,在社交上雖然有效率,但這個坍縮的認知就突然變成了阻力。
而當我來到法國時,我知道對話不可以再這樣進行下去了。當時的我,身上暫時是空白的,就算有 HEC Paris 校名在身,頂多只證明學校認可學生的資質與潛力,但依舊沒有人知道你是誰。
我開始改變自我介紹或是認識人的方式。
我開始說,我以前做數位金融,但我最大的熱誠在於是人文環境,我想要知道科技與文化如何交織,即便我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法國或許可以給我新的解答;我以前在大公司工作,但我有更大的野心,加入小型公司或是個人微型創業也可以是個挑戰,因此我想要理解法國或是西歐的環境怎麼教人做生意、談判、發現機會。我對談判與策略(Strategy)很有熱誠,但我不知道從何開始學起,因此我決定我要挑選這個選修,強化我未來的能力。
說出這些自我介紹的時候,當然不是每句話都很堅實,甚至說出來時內心都會顫抖,比如我猜想法國因為國家與文化形象極強,可能會給我科技與人文的交織,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對的解答,甚至不知道適不適合自己。我也不知道從小被台灣訓練的我,即便在原有的市場上表現卓越,但站上世界舞台時,到底有沒有辦法抓住這些更大、風險也更高的機會。
但因為沒有人知道我是誰,沒有人認識我,也因此就沒有先入為主的判斷與質疑。在他們看來,只要我是一個有熱誠的年輕人。這樣就夠了。
從金融轉到科技;從台灣到歐洲;創立個人電子報,在中文市場裡很早期開始談文化商業;在 Meta 以 Content Integrity 起始、再往 Messaging 挪移,走進產品,這是我後來這六七年的途徑。我被標籤限制,但我同時也要汰換我不滿意的標籤,並帶著探照燈走向新領域;甚至創造新標籤,讓新舊標籤共同變成一張新的職涯織網,為我所用。過程或許不完美,但每一步,都是我過去的我不曾想過我可以到達的。
那個在法國說出來的版本,遠比我在台灣說出來的版本還要勇敢。
Power dynamics 的真正意義
在育養人設的土壤播下種子,重新定義自己對自己的認知與想像,但這也僅是第一步。
「人設」真正的價值,在於它在奠立之後,能夠掀起的波瀾,並且以此重塑人與環境之間的權力動態(Power dynamics):也就是在個人行動同時,去估量「局內人」與「局外人」可能會有的反應,並且再度以「上帝視角」重新評估做這件事情帶來的影響是否有助於自己的目標。
以結果而言,我在法國的「人設」,讓我在養成了直視誠實以及說出願望的勇氣,成為其他人在認識我,協助我,甚至信任我,給予我工作機會時的強大基礎。而這樣的練習,也在離開校園後,繼續讓我奠定我在英國的根基。我的英國「人設」,帶領我開口要求更多我認為我應得的權益,比如獲得更大的專案範圍,要求升遷與轉職,以及要求更完整的心理健康資源,學會設定對的界線。
但在這一步又一步的行動之中,我也觀察到,身旁的人反問問題的方式變了,而我也認為這正是權力動態在過程中的絕佳體現:法國的師長與同儕不再問我「為什麼要離開舊領域?」而是問「我如何能幫助你離開?」;英國的主管與同事亦不再問我「為什麼想要新資源?」而是問:「我認為你要這樣做才能拿到新資源,你願意跟著一起付出心力嗎?」
我在這個建立人設,實踐人設的過程之中,也在環境給我的動態之中建立更強健的信心,讓那些我剛開始連說出來都會感到不安的野心,成為了我認為我做得到,且也將會得到的實踐路程。
篇幅限制關係,我在這篇電子報並沒有辦法拓展心裡準備之後,實際的操作與練習,但人設的故事沒有在法國結束,也沒有在英國結束。下一篇,我們談實際的一面:當你決定開口要求你認為你應得的東西,那個時刻需要準備什麼,以及怎麼收斂那些探索後實則不合適的人設面向。
在那之前,讓我將創業家 Carol Santoro 的這段話分享給各位:
You solved the problem without a safety net. You kept going when the comfort was gone. Carry that courage to every decision. 你在毫無退路下,解決了問題。且當安逸不在,你依舊前行。 將這份勇氣帶入每一個決策之中吧。 Write the offer. Send the message. Book the meeting. Say that number you are proud of. Walk into the room like you earned the stamp. 擬定報價。發送訊息。預約會議。 報出那個令你引以為傲的數字。 大步走進會議室,彷彿那些首肯都是你應得的。 You did not cross the border to think small, you cross them to expand your life. 你不是為了活得更小而跨越國界的,你跨越國界,是為了讓生命更加廣闊。
Stay Classy!祝各位有個美好的一週!
🩵
參考資料&AI 協作揭露
AI 協作工具:Claude Sonnet 4.6,論證結構的討論夥伴、反例的提問者
我現在要寫喬記洋行的全局觀新文章,開頭如下列,你讀完後有什麼感覺?是否可以根據這個開頭幫我列出約莫長度中文 3500 - 4000 字的文章架構提案?
你提出的寫作修改意見,與上述的文章架構提案相衝突,請解釋為何會有這種建議差異?
這篇草稿對比於你先前對於電子報寫作結構的分析,是否仍帶有特定的寫作慣性?論證嚴謹度如何?是否有在框架上達到文學性與論證性的平衡?


